背着光,何小家看不见他的眼睛,只有褚啸臣的轮廓,和一点发丝。他的呼吸声很重,何小家甚至能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。
何小家一阵烦躁,转了个身面对墙壁,月光把褚啸臣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他肩膀的位置,像传说会在夜晚吃掉梦的食梦貘。
何小家今天做了好多事,身上酸的不行,把被子一裹,稀里糊涂地就睡了。
原来没有食梦貘,他久违地做了梦,梦到一个人。
梦他梦中的常客。
刚刚离开海市的时候,何小家总是很难过,他会梦到褚啸臣,梦到他的笑容,他在讲话,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工作,吃早饭。醒来,他痴望着蒙着蛛网被熏黄的吊扇,何小家才意识到他永远失去褚啸臣了,从此再也不会和他有交集,不会看到他读报的侧脸,不能偷偷握住他的手,他心里悲拗,大哭一场。
本来以为哭过就没事,但等到阳光渐渐升起来,他又开始埋怨自己,为什么又要为了无关的人哭泣,他应该利用早上的时间去巡田去摘菜去给爸妈打电话,他明明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,为什么这么没出息,还要让褚啸臣占据他的脑海。
就这样周而复始。
他最近没有梦到褚啸臣,早上也没有心里空落落的,觉得永远失去一个人了,从茫然中哭醒。
梦中褚啸臣站在他身边,他也可以克制着不去朝他笑了。
可在路克到来的第二天清晨,就见男人站在他的小屋门口,还是那样,他打开门,褚啸臣就自顾自地走进来,如同一切没有发生一样。
何小家耗费了无数的力气才能从其中脱离,而褚啸臣一出现就想要把他拉回原来的生活。
他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呢?
不安稳的睡梦中,一点响动都被无限放大,梦中的褚啸臣涉水而来,突然钳住他的胳膊,何小家一个激灵,瞬间睡意全无。
面前依旧是老旧的水泥墙,他感受着脊椎上的温热,是褚啸臣的后背。
男人坐在床沿,腰就贴在他的背上,轻轻倚靠着他。
刚才还坐在那边,现在见他睡着,就又要贴近一些,褚啸臣就是那种给脸不要脸的人,只要他放松警惕一步,这人就会伸出他的触手,要把他重新困住,不管他怎么挣扎,都会粘在褚啸臣布下的天罗地网中。
“是我吵到你了么。”
褚啸臣礼貌地动了一下,朝前坐,没有再贴着他。
“梦到了什么?”褚啸臣问。
“五斤重的鳜鱼。”
清了清嗓子,何小家睡意全无。
他问,“你是想我跟你回去么。”
男人坦诚地嗯了一声,何小家身体为之一震。
“为什么?是不是没有了我,世界上没有这么能够照顾你的人了?”
“你是要把我带回去,让我接着做你的床伴么?还是做你的假太太,真保姆?”
何小家把心里的问题脱口而出,“那天我说过的话你没听清么?我受够了你,我不回去了。”
“听清了。”褚啸臣很快讲。
他这么快速的出声让何小家不由得愣了,感觉被人噤声了一下,把后面难听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这是今天的第二次了。
褚啸臣是怎么回事?半年不见,反应速度变得这么快,从前他讲十句话,他一句话都不回的。
“可以轮到我讲了吗。”
何小家谨慎地提防。
褚啸臣顿了一下,轻声问,“你过得好吗?”
空气都停住了。何小家茫然地眨了眨眼,他伸手摸摸面前的白墙,确定这一切不是幻觉。
他越想越慢,把这句话反复咀嚼。
手臂上有一点轻微的淤青,是白天褚啸臣在溪水中拽他的印记,男人握他的手那么紧,好像害怕会和他就此走散。
“比以前好,”何小家讲。
“我现在过得很充实,很幸福,你也看到了,没有你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一样。褚啸臣,我不是十四岁,离开你就活不下去,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人会离不开谁。”
“是的,”褚啸臣又说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应该快点走,回你的海市去,去住你的大房子,不要给别人添麻烦。”
褚啸臣摇头,“今天害你没抓到鱼,明天我去赔给你。”
何小家奇怪地扭身看了他一眼,褚啸臣没有看他的意思,依旧低垂着眼神,看他的膝盖。
抓鱼有什么用?抓了不还是我做!
“褚啸臣,你清醒一点,我们已经离婚了,现在你不需要我,我也并不需要你了,我不是十几岁,每天一睁眼就是去叫你起床,给你热牛奶准备早饭。”
褚啸臣说,“何小家,你又说谎话,你说你爱我,我记得。”
“我没说过。”
“‘褚啸臣,我承认我爱你,但你又猜错了,这不是我想要的东西。’你走的时候,这是最后一句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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