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怪,若是她对赵承业情根深种……这个局,说不定真要一头栽进去。
她想得入神,站得脚跟有些发酸,随意走动了几步。
再回头一看,心头猛地跳了一下,赵承业不知何时陷入了泥潭里。他踩的木板翻了,整个人快速下沉,滩涂底下的软淤如流沙,像是要把他吞没。
赵承业待意识到底下仿佛深不见底,他根本站不住时,才想起来呼救。
“慧娘!慧娘,拉我一把。”
柳思慧跑过去,拉住了赵承业,感觉到一股巨大的,与她相抗衡的力道。
她只是减缓了淤泥把赵承业往下拉的速度。
这一滩看起来很浅的淤泥,犹如深潭,在她眼前,慢慢没过赵承业的腰际,往胸腹上去。
怎么会这样?
根叔没有说过会这么危险。
毫无预兆的死亡恐惧,同时攫住了两个人。
柳思慧没能拉起他,还有被他拽着往泥潭里陷的迹象,她尝试大声呼救,附近根本没有人。
赵承业的脸因为极度惊惧而迅速变得青白,唇上失去了血色,从一开始死死拽着她,到渐渐冷静颓然下来,“慧娘,”他的声音有压不住的颤抖,“你放开我,去喊人来,你拉不动我的。”
柳思慧的掌背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“来不及的。”
若淤泥真的深到能把他吞没,那她跑回棚屋这一来一回,赵承业早就一命呜呼了。
说不定并没有这么深,说不定还能拉回来。
她的手指像是一把锁,死死扣住赵承业的手腕。
死寂的角力中,她看着赵承业一点点下沉,极度疲惫里,有冰冷的声音作祟:松手吧。只要松手,这世上再没有赵承业,也没有那些彻夜难眠的谎言与算计。一场意外,谁也不能怪她。
是身体背叛了她的恨意。
柳思慧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,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,每一下都带来难以忽视的疼痛。
她恨赵承业的欺骗,恨他的算计。
最恨的是,看到他身陷险境,她还是会觉得魂飞魄散。
赵承业以为回力无天,想甩开她的手,只被柳思慧更紧地攥着。
“赵承业,我还有我阿娘要养,跟着你倒下去之前,我一定会松手,所以……你不准比我先放弃。”柳思慧死死抵住脚下的石头,满脸涨得通红,用尽全身力气在把他往回拉。
胸口往下已是一片死一样的寒凉了。
赵承业低了头,恍惚地,想到前一阵他随口发的誓——“这辈子,我就算把命豁出去,也定不负你。”未尝不是一种报应。
他闭了闭眼,感觉到柳思慧的手掌在慢慢滑动,快要脱力。
蓦地,那股巨大牵扯的力道消失了,他脚底的虚无在渐渐变得沉实。
赵承业不敢确定,试探了一下,尔后一阵狂喜,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。
“慧娘,我好像,好像触到底了。”
“真的?”
泥潭若并没有二人预料的深,只没到了他胸口,那只要赵承业站得住,就能保住性命。
柳思慧试着松了手,确定他没有再往下陷,呼出一口气,拔腿往根叔那里跑。
赵承业最后是好几人合力拖出来的。
一碗姜汤灌下去,他才觉得三魂七魄才归了位,自己回到人间。
根叔没好气地念叨,“我都说了别往深里去,偏要贪心求快,小命都差点交待了。”
滩涂边都是枯芦苇,他实在看不出哪里深,哪里浅。
他披着根叔的旧衣裳没辩解,视线搜寻,见柳思慧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掀帘进来,鹅蛋脸上既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,也没有别的情绪,只显得憔悴疲惫,空茫茫的。
她安静坐在灯影里,毫无防备地将那枚代表着身家性命的商印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忘了说,昨日阿嫣把丰乐居的商印给我了,让我代为处理酒庄续约的事。你说的银号契约什么时候能定?我等下跟你去菜行,把这事了结了。”
赵承业看着那枚小章。
屋内炭火噼啪作响,驱不散他指尖残留的、那来自泥沼深处的寒意,若是在这里停下来……
柳思慧柔声催了催他,疲惫的眼眸里燃气了一抹光亮。
“承业?”
“契书都是备好了的,我们等下回去就筹备。”
“好。”
炭火爆开,柳思慧眼眸里的光亮熄了去。
契约盖印的过程,比赵承业预想的还要顺利。
柳思慧草草看过一遍契约,就任由他整理。他在正契、副契底下再垫一份白契,看着她在挪出的纸页一角上,盖上了丰乐居的商印,红泥印落下,鲜红得刺目。
赵承业喉头发涩,搜肠刮肚,说不出平日温存体贴的话语。
“天黑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阿灿来接我,不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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