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循跟在领队老师和吴昊身后,办理入境、取行李、登上接驳大巴……
所有动作都有些机械,那是强行截断后,残留的,还没消化的迷茫。
异国他乡的空气、陌生的环境,像一层厚厚的茧,将他与过去的世界暂时隔开。
在这里,没有沐迟,没有时刻警惕的“照顾”,也没有那些精心设计的“巧合”。
他必须,也只能,完全依靠“顾循”这个身份本身去应对一切。
焦虑和不安,在飞机落地那一瞬间的短暂失重感中,似乎也被一起从胸口抽离,沉入了更隐蔽、更难以触及的潜意识深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脊背。
脸上那种属于“优秀少年”的专注、冷静和适度的兴奋,变得更加自然、更加浑然一体。
他开始更加“适应”这具被精心塑造的、健康的、积极的、充满阳光与求知欲的“少年躯壳”。
为期三周的封闭式比赛,强度极高,挑战极大。
与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青少年同场竞技,从无到有地设计、制造、调试机器人,解决一个个棘手的工程问题,每天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限,大脑和双手却需要保持高度的清醒与精准。
在这种高压但目标明确的环境里,顾循反而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没有沐迟那些飘忽不定的问题和奖惩,没有需要时刻分析的数据曲线,没有那些隐藏在日常下的惊心动魄。
这里只有清晰的规则、明确的目标、可量化的成果,以及和队友吴昊之间默契无间、心无旁骛的合作。
吴昊的纯粹感染着他,那些复杂精妙的机械结构、一行行攻克难关后成功运行的代码,也带给他直观而真实的成就感。
这种成就感同样干净而炙热,也让顾循不再抗拒来源于身体本能的欢喜。
在某个深夜,当他和吴昊终于调试好机器人最后一个关键传感器,看着它在测试场地里完美地完成预设动作时,疲惫至极的两人击掌欢呼。
那一刻,顾循望着窗外异国清冷的月光,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:
母亲说得对。
想要实现愿望,就要好好上学,掌握知识,拥有真正立足于世的能力。
他的愿望……曾经是活下去,后来是留在沐迟身边,再后来是“照顾”好沐迟,不被抛弃。
但这些愿望,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状态之上,像空中楼阁,脆弱而不稳。
现在,站在异国的实验室里,手指还残留着金属和电路板的气息,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受到,有一种力量是握在自己手中的。
这些才是真正属于他、不会轻易被剥夺的东西。
沐迟给了他优渥的条件、纵容的环境,甚至有意无意地“引导”他去探索各种可能性。
沐迟的做法是偏激的,他的教导带着疯狂的驯化和调教,但目的是错误却正确的。
最终能抓住什么,能成为什么样的人,决定权在于顾循自己。
三周的封闭生活,像一场高强度、高纯度的淬炼。
剥去了所有外在的依附和情感的纠葛,逼迫他直面自己。
顾循,十八岁,擅长逻辑与代码,对机械有不错的理解力,学习能力很强,偏执,也疯狂。
阳光外表下依旧是一条忠诚于沐迟的狗,而忠诚也不一定代表服从。
对沐迟好,是他忠诚的底层代码;而如何对沐迟好,是可以被更改的数据网。
回国前一天晚上,领队老师组织了一次简单的庆功宴。
顾循和吴昊取得了不错的成绩,虽未拔得头筹,但也是亚洲区表现最亮眼的小组之一。
而其他几队也都拿到了分量不轻的个人奖项。
餐桌上气氛轻松,少年们畅想着未来。
有人想进麻省理工,有人钟情加州理工,吴昊眼睛发亮地说想研究更先进的仿生机器人。
轮到顾循时,他端着果汁,沉默了几秒。
以前,沐迟问他“以后想做什么”,他绞尽脑汁给出各种答案,试图取悦,试图寻找那个“正确”的回应。
现在,在跨越了半个地球、经历了三周纯粹的技术洗礼后,他心中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、坚定、完全出自本心的答案:信息安全。
他没有说出来,只是对着吴昊和其他队友笑了笑,碰了碰杯。
但那双总是映照着沐迟身影的眼眸深处,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,变得幽深而笃定。
飞机即将起飞,踏上归程。
顾循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
三周的分离,像一次短暂的“断奶”。
他依然会担心沐迟,那份植入骨髓的牵挂不会消失。
但他不再仅仅是那条离了主人就惶惶不可终日、只会被动等待和反应的狗。
这一次,他带回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一些属于“顾循”自己的、坚硬的、可以用于构筑未来的基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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